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報導/林郁靜、房翠瑩  

攝影/葉恩慈、房翠瑩

 

其實,關於聲音這個領域,我還有很多疑問。在台灣,或者全世界,大家到底如何看待它?

 

走過近10年的採聲之路,即使所蒐集的聲音已通過全球聲音地圖平台radio apogee串流於世界各處,《臺灣聲音地圖》建置者吳燦政在4月26日舉辦的「聲音地圖及其所映射」演講中,仍拋出許多對於聲音的省思。關於聲音與城市的關係,關於聲音與我們的關係。

 

1995年就讀師範大學美術系時的第一件聲音作品「自畫像之死」,透過電話宣佈自身死訊以能完成所謂的創作,似乎宣告了吳燦政終究會走向不一般的聲音旅程。浸泡在主流的聲音創作實體裝置化展覽模式若干年後,2009年萌生製作《臺灣聲音地圖》的構想,2011年開始收錄島嶼聲響,足跡自始遍及山顛海邊、東西南北縣市共6,700多個地點,至今積累近8,000筆聲音檔案。

 

「聲音地圖其實很簡單,就是用Google Maps將聲音定位上去。」一個踩點,一個聲音檔案,嵌入Google上的臺灣地圖,打造成一個線上聲音資料庫,讓民眾戴上耳機,就能聽見臺灣。

 

臺灣聲音地圖

 

每一趟採聲,吳燦政多用步行,路線隨機,不拿地圖,以太陽為指引,辨清東西南北後即邊走邊錄,直至疲累為止。每個聲音檔都盡量保存原貌。就如臺灣菜市場,從外頭的摩托車聲、腳步聲到進入室內,他一般一刀不剪,「這樣才能讓大家意識到正在穿越不同的空間」。連聽不懂中文的外國人都專程寫信,說特別喜歡如此的聲線起伏。

 

採聲過程,他往往「把自己當白癡」,揚棄原本具備的知識能力與觀點,不刻意先入為主,不先做直接判斷,拒絕自己站在一條老街上就直覺認定「這裡有什麼古老工具必須紀錄!」只因曾遇過打鐵匠可能為了配合錄音,反而刻意「表演」,而那刻意,已然失真。如同假想自己是一張白紙,才有無限可能,甚至會有新發現。也許原本只是採集大雨聲響,結果轟天一聲雷,那雷聲就成了額外收穫;或是在臺北錄到與台南一模一樣的桶仔雞叫賣聲,才驚覺小發財車其實是移動店鋪,一輛車全台走透透。

 

從「噪音」拼湊臺灣模樣

與許多採聲者不同,吳燦政並不純粹針對單一對象的聲響,像是遇上了臺灣紫嘯鶇的鳴叫,必定一併收錄牠身處當下的周遭聲響,無論是正好經過的摩托車聲、風聲或腳步聲。一般認為的「噪音」,在他看來,本就是島嶼生活裡存有共在的一切。那一切,正好讓我們去看見,或者去想——臺灣為什麼是這樣子?

 

對於「噪音」,採取控制與管制本就是島嶼的通則。如在一家靜謐安和的餐廳裡,人們大多自動低語交談,倘若是在音樂大聲放送且各桌客人皆殷勤交談的空間,越提越高的必是人聲音量,最後總喧囂成片。所以,「到底哪個才是噪音?」吳燦政問。

 

我們對於「吵」、「噪音」的主觀表達,甚至會因不同對象,而有不同認定。吳燦政曾親耳見證這一幕:火車上,兩位剛上車且用正常音量交談的越南女移工,被一位臺灣人粗聲吼道「要吵的話,到別的地方!」,而前一刻,以更大聲量通話的鄰座本地年輕男生方才收起手機。當中流露的歧視與偏見,讓吳燦政至今深感後悔,後悔當時未曾做些什麼,僅僅留下一段錄音,作為我們並未全然善待外籍移工的證據。

 

場景換到捷運站。相較法國、瑞典或德國地鐵,臺北捷運空間裡的聲音設計過於多樣及高頻率,進站刷卡感應聲、車廂關門警示聲、月台車次與列車行進間的廣播聲等此起彼落。他認為,捷運站外往往車聲喧嘩,若站內仍充斥各式聲響,無疑將降低乘客尤其是疲累上班族的注意力,難以應付突發狀況。因此,站內聲音安排宜再減少,否則原為了「控制」而設計的各式聲音提示,最終恐淪為乘客耳裡的「噪音」,反而喪失了「管制」的真正效能,形成一種「反控制」。

 

檢視對聲音想像的貧乏

透過聲音,吳燦政「看」到了更多日常裡被人們輕忽的面向。如在早晨的小琉球厚石海岸邊,看著一個小家庭跳下不熄火的車子,讀完告示牌及拍照後,即絕塵而去,未曾駐足聽海。也曾手持boom竿在新北市一條家庭工廠的街道上採聲,一位急衝出來探詢的住戶甫聽見其吐出「只是來錄環境聲音……」,即轉頭拉下鐵門,無疑直覺就誤認為是環保局人員在檢測噪音。「家庭工廠」的聲響,終究從此成為聲音地圖上的一塊空白。

 

吳燦政一邊問著「為什麼我們(對待聲音)的模式是這樣子?」,一邊依舊繼續記錄聲音。他認為,聲音一直都在我們身邊,但它會不斷改變。這些聲音最後會留下什麼?它與我們之間的關係是什麼?是他與聲音之間的終極議題。

 

也應該是我們與這塊土地的。

 

自嘲做事、說話都「亂亂的」的吳燦政,伴隨著建立臺灣影視音效庫的想望,已然建構出一幅壯闊的島嶼日常聲音地圖。以一種始終堅定的姿勢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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